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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志宏的博客

宪政经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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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志宏

北京工业大学副教授,九鼎公共事务研究所研究员,华人哈耶克学会会员,从事宪政经济学和制度经济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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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是什么或不是什么?(对Jose Stelle即将在中国出版的一书的书评)  

2014-08-10 22:50:45|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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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多年前亨廷顿在《第三波——20世纪后期民主化浪潮》中的判断,民主化是人类文明的大趋势,虽然各国民主化转型的模式会各有不同,遇到的种种困难也举不胜举,但是迈向民主化的趋势却是不会逆转的。后来事情的发展趋势并没有亨廷顿想象的那么乐观,而亨廷顿后来的研究也因此更多地把重心转向了不同文化之间的冲突上,但即便是这样,到今天为止有影响力的知识分子中间也极少有人明确地反对民主。“民主是个好东西”在诸多讨论中还是被作为毋庸置疑的基本预设来对待的,尤其是对仍然没有步入民主化轨道的中国社会中的人们而言,更是如此。

不过,这却并不是本书作者所明确地认同的立场。按照作者的说法, “我在巴西和美国耳闻目睹, 使我对中国改革人士对“民主”的声音, 时常保持警惕”。“我长期研究美国宪法(还有欧洲和拉美宪法,包括我祖国巴西的宪法)让我确信,民主并不能像预期的那样, 为社会和政治带来良好的秩序;刚好相反,派系斗争, 将会给带社会带来普遍的不信任, 和不时在社会下层发生动乱,演变成公共暴力, 或破坏性的革命;不适当的经济和政治集权;最终的结果是,逐渐地侵蚀了让民主生根发芽的体制本身。”在作者看来,美国的政治实践中出现的种种问题——如滥发货币、政府高额举债的问题、政府被利益集团挟持的问题等——反映的不只是美国政治制度的问题,而是所谓的现代或“西方”民主实践的普遍性的问题。因此,他说到:“中国现在很幸运, 能够逃过此劫, 将来, 机缘成熟, 中国的政制如果按宪法进行改革, 就能够成为世界先进的榜样。”

正像诸多对自己所处的环境不满但又倍感无奈的知识分子总是倾向于把未来美好社会的愿望寄于自己情有所托的遥远他国一样,作者表现出的对于中国未来政治的殷殷之情,似乎也是他对自己所在其中的社会的政制的失望和苛责的投射。但这里多少存在着语境错位之嫌:对于已经是在民主轨道上的国家,我们是有理由对其运作的质量进行苛责的、也可以对各种因为对于民主概念的错误理解而导致的某些具体的坏的制度安排进行反思(这本身也是在民主政治自身内部发生的、反映的也是民主政治内在的纠错能力),但是,对于还没有进入民主轨道的国家而言,提到民主,它首先指向的却不是民主政制范畴下具体的制度安排,而是政治合法性本身。

国内著名政治学者刘军宁的这一段表述对此讲得非常清楚:“威权统治的合法性危机是导致民主转型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推动力。威权国家之所以必然要启动转型走向民主,就是因为威权政体有着不可克服的合法性危机。”“中国今天所面临的许多重大难题与危机与合法性问题也是分不开的。威权政体的特点是没有程序合法性,只有政绩合法性。威权统治者常常把政绩当作合法性的唯一源泉。这样,威权政府不得不在很大程度上依靠施政绩效来为自己提供合法性。但是政绩合法性有一个两难:如果政绩不能带来人们所期望的成就,如稳定的秩序和有效的经济发展,就难以换取他们对威权统治的容忍,那么政绩合法性就丧失了;如果政绩带来了经济发展和政治秩序,那么,威权政府所采行的专政式统治就是多余的,不再为民众所需要,其统治方式就会遭受挑战。所以,对一个稳定的、可持续的政权来说,不仅要有政绩的合法性,而且还要有程序的合法性。”

语境的错位导致的作者对于中国这个尚未进入民主轨道的国家的移情,背后折射出的是把民主、自由、宪政这些宏大概念在运用于分析时的难以把握。民主,在根本上讲,是和专制相对立的概念范畴,指一群人就他们中间产生的公共事务——在现代民族国家中在一国政治单位范围内代表性的公共机构是政府——进行自治而不是他治。“最差的民主(即通过选举产生出来的最差政府)胜过最好的专制”,或者说,他治之下不可能有良治,是由人性决定的——没有人喜欢自己的命运由他人做主,即便他人宣称是无私,也不可能指望存在着比自己还更知道自己利益的人来代替自己决策。不过,从“他治是坏的”,或者说,“相对于他治,自治是好的”,并不能推出自治就是良治,因为,一群人自治并非易事,自治得好或不好,还取决于具体的制度设计是否合理。用政治学常用的语言讲,民主或自治解决的是权力来源的合法性问题,即掌权者所掌握的权力是自下而上地产生的(当然,即便是这个问题,也涉及到具体的制度设计问题,比如:是比例代表制还是一人一票、达到什么条件的人可以进入政治选举?等等);民主或自治关乎的是,有意义地谈论良治的先决条件,而非充分条件。

我注意到,民主在整本书中其实没有清楚地被定义,但各种被认为是坏的结果——从滥发货币、党派竞争中的欺诈、政府被利益集团挟持而使所立之法不受原则的限制等——都被作者归到了民主的头上。是的,提到民主这个词,很多人首先联想可能是选票政治,党派竞争,多数人决议等等。但是,在分析上把民主和这些具体的制度安排等价,却似乎是有问题的,因为,后者无非是保证权力来源于被统治者而不是外在强加的具体手段或程序(在原则上,这意味着将竞争的原则从私人物品的生产延伸到关于公共事务的政治领域),它们并非是绝对的,而是取决于具体的经验条件的。例如,在我看来,除了党派竞争和民主好像是不可分开的之外,其他的很多程序如多数人决议、比例代表制、乃至议会主权制度都不是从民主这个理念直接推得出来的。也因此,我多少认为,作者把西方民主政治的各种不良症状都归咎于民主本身可能是不够严谨的,毕竟,民主政制范畴之内的具体的制度设计缺陷和民主政制范畴本身在分析上是两回事。在我的印象中,同样是不满美国的政治体制的缺陷的布坎南,虽然也同作者一样强调法治、宪政,但好像也并没有对民主本身进行质疑,而是把质疑的焦点放在了宪政制度设计的缺陷上——这依然针对的是民主体制范畴内部的改良。

当然,必须承认,讨论在公共的政治领域如何实现良治的问题,其难度绝不亚于关于如何对分散决策的市场运作加以改善的问题。正像无数的人都从中切实受益、但并未为很多人理解的市场制度常常成为鞭打的对象一样,面对愿望和现实之间的差距,人们对现实中的民主政治也会流露出类似的情绪。如果说经济学家需要在普及市场理念时不掉入“市场万能或完美论”的窠臼(后者必然招致对市场的背弃),那么,类似地,在公共的政治领域,政治学家或政治经济学家也需要在帮助人们深化对什么是良治、如何能够更好地实现良治的理解的时候而不至于陷入对于现实政治的愤世嫉俗之中(例如,浅薄地停留于对现实政治运作的诸多让人不满意的地方进行鞭打、并简单地将它们归咎于民主之过,或者把政治简单地刻画为能回避则回避的恶等)。

除了良治这个问题本身在理论上要厘清楚就不容易之外,中国问题的特殊性又加重了这个难度。我很高兴看到作者从一名西方人的视角意图让自己的思想和中国的政制改革有所相关,我也相信中国的学者、学生们也都能从这样的讨论中受到激发,但我还是必须说,作者对于中国处于制度转型的现实相对缺乏把握——这当然可以理解——使得他的讨论于中国问题的相关性会打不少折扣。中国的现实是,一方面,就保障个人权利的传统思想资源而言,我们相对缺乏,另一方面,政治体制的转型严重滞后于市场经济自身发展的要求,这又反过来导致市场的运行越来越受制于坏的制度规则而不能带给人民普遍的福祉。中国的问题可以说不是要不是市场、要不要民主的问题,而是如何使保障市场良性运作的制度能够产生出来、如何使公共政治的运作摆脱特定利益集团的支配而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公共的问题。这个问题说得尖锐一点,其实就是如何使得竞争能够从私人物品提供的领域延伸到公共事务治理的政治领域的问题,以及个体如何从单纯的私产拥有者升格为公民、从而对公共事务施加自己的控制力的问题——也就是公民社会的发育的问题。实际上,民主政治,也是责任政治;民主政治背后的主体是公民;公共的政治治理的健康,背后的重要支撑是健康的、有活力的公民社会。这也是托克维尔强调地方自治、阿伦特强调个体作为公民、作为政治事务的参与者的身份的原因。

这里不合适就此话题展开讨论,而仅想指出:对于民主体制国家而言,政府权力的失控,既可能是源于一些明显的坏的制度安排使得权力的应用逾越了法治的边界从而沦为恣意,但也可能源于民主制度的活力源头受到侵蚀,对于尚徘徊在民主体制之外的国家而言,政府权力的失控本就是常规——它既是因为缺乏使掌权者负责任的自下而上的基本制度安排,也是因为在那样的体制中个体作为公民的身份没有真正落实、个体系统性地在各个层面被剥夺了参与公共事务的权力(当然,也有可能源自于法治的缺乏)。都是权力失控,都可以归入到良治的反面,但前者的失控症状却不是民主本身导致的,而是良治的其他必要条件——如:有活力的公民社会,合理的有关制度安排,对权力的宪法和法治约束等——缺乏的结果,而后者却是由统治的性质先验地就已经决定了的。也就是说,对于仍然没有解决权力来源的合法性问题的国家,民主的问题最终是不可回避的,因为它是良治的先决条件。

到底以美国为代表的西方社会的民主政治实践对尚待进入民主化轨道的国家来讲意味着什么,这确实是需要认真辨析的。它既可以被那些希望保住自己特权地位的统治者利用来恫吓民众,击碎他们对于民主政治的热情,也可以作为信息量丰富的实验样本为后发的或准备进行民主化改革的国家在有关的政治制度设计上提供可资借鉴的参考。在我看来,在当今这个时代全世界范围内治理得相对较好的民主国家在诸多方面都仍然是差强人意,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它无非说明人类还仍然处于探索自由社会应该如何构成的漫漫征程之中而已。这个事实显然不能成为那些甚至连基本的自由保障制度都不具备的国家捍卫自身合理性的理由。不管怎样,我相信作者的这本小书关于民主的讨论将激发人们对于民主是什么、不是什么、民主到底有什么优越性或痼疾,尤其是对于民主和法治、宪政之间的关系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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